救兵粮

来源:解放军报作者:余义林责任编辑:叶俊男
2019-04-12 15:03

洛带这个地方,就在成都市的东北不远处。据说那里曾经是客家人的祖居地,所以几乎每年都举行盛大的客家人恳亲大会。去年恳亲会召开的时候,我正好在成都出差,于是跟着几个朋友跑到洛带去凑热闹。

洛带其实是个古镇。这天,来自全国甚至包括从世界各地赶回来的客家人,浩浩荡荡地前来寻根问祖。洛带镇的大道上,人们络绎不绝,像个超大超热闹的集市。大家或参观祠堂中的客家历史展,或听土楼戏台上的客家山歌。每个观光客的脖子上,还都被围上了一条鲜艳的黄丝巾,放眼望去,一片金灿灿的煞是好看。随后,一个必须要有的“节目”就是参观洛带古镇。

洛带古镇,中间只有一条大道,街道两边的民居都是高屋飞檐,古香古色,如今都成了鳞次栉比的店铺。卖民间工艺品的,卖玉石蜡染的,卖民俗小吃的,卖古玩字画的,吃穿玩用,一应俱全。我的朋友们兴趣广泛,都各自扎进小铺寻找各自的兴奋点,大家很快就走散了。我没长“鉴宝”的慧眼,又没收纳山河的胃口,就跟在后面慢慢溜达,欣赏着雕梁画栋的古建筑……

忽然,在一个小街口,我看见一位老婆婆,她个子很矮,大概连一米五都不到,缩在街的拐角处,手里举着一大捧树枝样的东西,时不时朝路边人晃晃。那些树枝上,结着一团团红色果实,颜色鲜艳。我被这团亮丽吸引,禁不住走过去问:“这是什么?”

老婆婆抬头看看我,说了三个字,我却是一个字也没听懂。只见她把手里的枝枝丫丫伸到我面前,才看清那些干干的树枝上面,结满了亮晶晶的小红豆,像相思豆那么大,却几乎是透明的,正正的大红色,没有相思豆的那一半黑色。

“可以吃吗?”我又问。老婆婆没说话,只是把红豆举着点点头。

树枝显然是某种灌木,上面有刺。我小心摘下一粒红彤彤的浆果放到嘴里,酸甜儿。但我还是不知这是什么,于是又问。老婆婆声音不大,还是用那种不知是何方方言重复了若干遍,我却无法把她这古怪的声音和我知道的任何词汇联系起来。没办法,我向周围人求助。旁边一个小吃店,一个正在锅里煮什么东西的男子,三十多岁胖胖的样子,显然是那个小店的店主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了句我能听懂的成都普通话:“这是酒槟榔。”“酒槟榔,能吃吗?”我问。“可以泡酒喝。”“买了吧。”老婆婆的这句话我听懂了:“我要赶车。”她的小小的身子,在傍晚的风中有些发抖。这里天黑得真早,才4点,暮色竟已经飘上来了。

“多少钱?”

老婆婆颤颤地伸出了五个手指头。

“五块?”我问。“五毛。”看着她满脸的风霜和期望的眼神,我心里忽然有些紧。这东西我不想买,可是一个这么瘦弱的老人在这蹲了半天就想卖五毛钱,让我不忍拒绝。我打开钱包,零钱里只有一块钱的纸币。我拿了一张给她,说:“不要找了,快去赶车吧。”老婆婆拿着钱愣在那,不知所措的样子。小店男子对她解释了几句,终于让她明白不用找钱可以走时,我看见她浑浊的眼里浮上了几许湿润,嘴里喃喃地发出一串不知所以的音节。通过小店男人的“翻译”,我终于知道她说的是:“好人啊。”她举着手指努力说着,我点点头表示懂了:“不必不必,别说了,您快走吧!”我已经注意到周围围了不少人,赶紧闪了。当然我要这么一大捆酒槟榔实在没用,我把它留在小吃店的柜台上,自己挑了一小枝挥舞着走了。

在镇口,我们这伙人汇合的时候,有人不知我拿的什么,就过来问。我说这是酒槟榔,还有些感动地简述了酒槟榔的来历。结果一位来自云南的老兄说,什么酒槟榔,在云南这果子叫救兵粮,我们那满山遍野都是。我说,救兵粮?这两个词真是很相像啊!云南的老兄又说,传说红军长征时没有粮食,靠吃这个充饥,所以就叫救兵粮。这里山上也多得很,是没人要的野果,一摘一大把。五毛钱也没人要。我忽然无语。我想象着那个白发苍苍的瘦小的老婆婆,一早起来从山上摘了这酒槟榔,也许叫救兵粮,然后走到这镇上熬一天,也是很辛苦的劳动啊,我付一块钱也真的不冤。

而且,不知为什么,我很固执地相信,她的酒槟榔里一定隐藏着什么故事。说不定,那一年那个月,红军也经过了她的家乡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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