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念兵之初哨儿响

来源:中国武警网作者:李根萍编辑:王龙伟
2018-03-28 08:45

嘟嘟——每当听到尖厉、急促、清脆或冗长的哨声,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起自己的兵之初,忆起军旅芳华初绽之岁月。

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头顶红五星,红旗两边挂,跨进这严肃的直线加方块的集体。来自赣西山村的我对于所有的律令都有些畏惧与不适应,似一只小鸟飞进陌生的森林,好几天都晕头转向,遇到集体行动就紧张。对于班长或连值班员那尖锐、生硬而急促的哨声,尤其神经过敏。当时连队有句顺口溜:新兵怕吹哨,老兵怕电报。

连队的哨音可多了,一日生活是由哨声串起来的,任何时候都离不开哨声。从起床开始,吃饭、训练、集合、看电影和熄灯……一天下来,只记得耳朵里全是各种各样的哨音,有三长两短的,有一长一短的,有连续短声的……固定时间的哨声倒不可怕,比如吃饭、熄灯。最怕的是紧急集合的哨声,只要急促的哨声响起,不管你在做什么,都得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集合点。班长常严肃说:哨声就是命令,是和平年代的“冲锋号”。听到哨声,什么活动都要停下来,前面就是虎狼挡道,也要勇猛地冲过去。

白天,新兵在操场上走队列、练习基本军事动作,间或还要考试评比,几乎是两眼一睁,忙到熄灯。晚上熄灯号响过,这是新兵们最为轻松的时刻,睡得老香,说着梦话,梦到回了家,梦见了家中的美食,梦见了相思的恋人……可是军人的梦总是不完整的,往往就会被哨声生生的打断,让梦突然断片儿,没了结果。

连长方明海历经南疆战火洗礼,皮肤黑似木炭,声若洪钟,往训练场一定,宛如一座挺拔沉默的铁塔,令人敬畏。他常说:军人任何时候都不能疏忽与松懈,即使是睡觉也要睁着一只眼睛,保持应有的戒备。他常在晚上搞“紧急集合”,让哨声打破黑夜的宁静,残忍地惊醒我们新兵甜蜜的梦,有时故意选择在子夜或是黎明时刻,甚至一夜折腾我们好几次。紧急集合一律“全副武装”,打背包,里面要有蚊帐和换洗衣服,后面还要插双解放鞋;肩挎水壶和挎包,包里要装洗漱用具,东西一件不许少。

清晰记得,那是到连队的第5个深夜,急促的哨声把我们吵醒。快起来,紧急集合!连长在排房外面吆喝着大嗓门。紧急集合规定不准开灯,不许打手电,新兵们听到哨声全慌了,犹如一塘受到惊吓的鱼,四处乱跳。黑暗中,大伙儿全凭感觉抓自己的物品。两分钟过后,连队集合完毕。方连长宣布“上级命令”:有一伙敌特从漳浦方向我团袭扰,团部命令我们前去堵击歼灭。最后,他下达具体的任务与行动方向。这时仍有3个新兵,披着被子从屋里跑出来,真的让人忍俊不禁……

月色朦胧,风打树林,远山朦胧,队伍出发了。透过月光发现,有的战友背包打得像花卷,还有的留个尾巴拖在外面,更有难堪的,抱着背包跑步,一路上叮当乱响,丢盔卸甲,狼狈不堪。回到连队,方连长黑着脸吼道:同志们,你们都看看自己的狼狈样,要是今晚真有敌情,怎么办?我看不是去消灭敌人,而是要被敌人消灭掉。

出此次洋相后,我们琢磨起应对紧急集合的各种办法,主要是从争取时间入手。打背包规定是“三横两竖”,有人发明了一种花式方法又快又紧,果然缩短时间,仗着夜晚看不见,管它什么美观不美观的;不脱衣服袜子睡觉的大有人在,有些甚至被子也不盖,提前把背包打好。可班长发现后,绝对不允许,他总是逼着穿着袜子睡觉的战友脱了袜子,逼着打好了背包的兵把背包打开。熄灯前,班长喜欢光着背、穿条大黄裤衩在房间里晃悠,当然还少不了训话:战备拉动来不得半点马虎,上了战场可是真刀真枪比真功夫!只有班长可以炫耀实力,因为每次紧急集合,唯独他的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一丝磕绊,眨眼间就利索地准备好。看着他的动作,新兵们叹为观止,也想自己早日成为班长,到时候也给新兵露一手。

一般晚饭后,我们常揣摩连长什么时间会搞紧急集合,有时也到文书这里刺探情报,还会琢磨连长的面部表情,如果当天考核评比成绩不错,他的心情就会好,一般当夜折腾我们的机会就不多。要是星期天、节假日,那绝对是要高度戒备。

有晚下雨,北风将连队门口的芒果树刮得哗哗作响。大家都觉得今晚不会搞紧急集合了,就睡得沉一点,可是该死的哨声还是响了。方连长总是不按套路出牌。或许洋相就出自松懈,危险就出自麻痹。我被哨声惊醒后,胡乱穿衣打好背包冲了出去,站在队伍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,可又不知纰漏出在哪。外面套着雨衣迷迷糊糊跑几圈回到连队后,冻得牙齿打架,浑身冰凉。

连长这晚出新招,点到谁的名就进俱乐部。俱乐部里的大灯泡雪亮如昼,我一进门脱下雨衣,值班员立马咧嘴笑。方连长的脸在灯下似乎更黑,糟糕,我中招了,偷着从整容镜一瞧,天啦,我竟然没穿军装,仅穿件绒衣就出来了。这时连长亮开了大嗓门,炸雷般批我:如此马虎,要是上战场未带武器,会丢掉性命的!……

第二天,连长特意找我,给我讲了著名战将粟裕的故事,他每晚都将军装整齐叠好,有序摆放在枕头旁,为的是一有情况能及时应对,就是退休后也坚持这个习惯,直到去世。从那以后,我深深地明白,军人随时准备今夜上战场,一刻都不能懈怠。

元旦晚上,连队举办庆新年联欢晚会,新兵们又唱又跳。当时流行唱《北国之春》,好多新战友唱着都想家了,流下动情的泪水。当晚子夜,紧急集合的哨儿响了,我们早有思想准备,按规定着装和时间拉了出去,在操场上跑了3圈后,连长满意地让我们回去继续睡觉。

根据以往的经验,如果首次点验合格,可能就不会再突袭我们了。于是,我们安心地睡大觉。谁知黎明时分,再次响起哨声,这次气氛有些不对,我们到武器库领了枪和子弹,还有两颗手榴弹,真正的全副武装。连队干部没一人讲话,满脸严肃。列队集合后,我们钻进了寂静的夜色里,行进在崎岖的山路上。连长的脸色一直透着严峻,一言不发。我暗自琢磨,可能真的要打仗了,心里不由地涌动繁杂的感情,甚至有些紧张,还有些想家,想千里外故乡年迈的双亲。

月色如水,我们继续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进,透心刺骨的风刮得有些难受。举目望去,这一带似乎没有人烟,两侧山峦起伏,黑黢阴森,更增加了想象中恐惧的成分。

天亮后,连队哨声响了,队伍停下来,我满脸疑惑坐在路旁的草丛里,四处打量,山沟里静悄悄的,这是一个深山的坑道口,显得神秘莫测。后来才知,这里是团里战备应急集结之地,每个新兵都要拉到这里熟悉路线和地形地貌。

新兵3个月的生活就在哨声的陪伴下结束了,等到自己真的成了班长,总想起那3个月中的每一次哨声,明白哨声到底意味着什么。每当哨声响起,军人就会变成一支搭在弦上的箭,充满了活力与冲劲。这简单的哨声,其实是一种美妙天籁之音,我是伴随着一声声哨音,逐渐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军人。

岁月如梭,眨眼从军30余载了,芳华不再。但每当听到这一声声亲切的哨声,就会想起方连长,想起当年的战友,心头依然会涌起一股“但使龙城飞将在,不教胡马度阴山”般的豪情壮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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